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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朱门闭皇孙燕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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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滴如针,落在油纸伞上,劈劈啪啪地四下弹落。

父女俩举步走入太初宫,一路走到流杯殿外。云鹿伸出手,叩响了朱门上的丹漆金钉铜环。

“来者何人?”门后有一位金吾卫禁军喝道。

“受太后之命,为陛下看病的。”

过了少顷,九重浮沤的朱门,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地洞开了。

出来一位户奴,将他们引到流杯殿正殿。叶法善天师收了油纸伞,缓步走入大殿,脚下流水淙淙而过,声音清越怡人。

李旦肃然危坐在窗牖下。一支合欢枯枝的剪影,印在窗纸上,像一幅淡彩水墨画。

薄暮冥冥,他的精神也如这天气一般,明显有些萎靡不振。

叶法善天师走上前,行叉手礼。“福生无量天尊!陛下好久不见,圣躬可安?”

“都好,都好!”李旦脸上一贯坚毅冷峻,好像长成了一副面具,看到活泼可爱的云鹿,才露出几许不为人觉的微笑,“紫泽观中,何时多了一位女弟子了?”

叶法善天师回道:“这是臣收养的义女,名唤云鹿,刚度为南生弟子不久。”

李旦转头对户奴说道:“你们将云鹿姑娘带到偏殿,跟楚王殿下一起玩吧,朕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!”

一位名唤胡言卓的户奴应了一声,牵着云鹿退去了。

李旦低声道:“今日召叶天师入内,只想了解一下外面的局势。流杯殿内有许多太后的眼线,我们长话短说!”

叶法善天师快速扫了他一眼,跟着进入内殿。李旦躺在卧榻上,伸出左手,让他切脉。

他将药匣放在案桌上,缓缓落座,三指切于脉会太渊。

窗外,风雨飘摇,雨水在弯檐斗拱上交织成雨帘,潺潺地跌落檐下,雨声和流杯殿内的流水声此起彼伏,相互交织在一起。

李旦眸色幽邃,深不可测。

“昨日,是太平公主大婚的日子。她痛失驸马,带着一腔愁恨重新嫁人。不知道,是怎么度过这个雨僽风僝的新婚之夜的!”

薛绍死后,太平公主为了自保,遵从了母亲的安排,同意改嫁给她的堂侄武攸暨。

武太后下令赐死了武攸暨的原配妻子。

载初元年八月初七,太平公主再次披上嫁衣,八抬喜轿将她风风光光地送进武府。

武攸暨授驸马都尉,迁右卫将军,进封定王,加实封三百户。

为了补偿太平公主,武太后打破诸王不过千户,公主不过三百五十户的食邑旧制,为她累加到两千户。

“记得永隆二年八月,我们师徒来到长安,正逢公主下嫁薛驸马,十里长街,万人空巷。昨夜,为庆祝公主大婚,洛阳也放夜狂欢,也许是风大雨大,再也没有以往的热闹了!”

“八年情感,四个孩子,太平公主承受了太多痛苦,再热闹的婚典,也是孤寂的!她是朕唯一的妹妹,一想到她,心中何其悲哀!”

“在武氏子弟中,定王殿下最谨慎谦恭,懂得进退,相信他一定会善待公主的!”

“武承嗣曾经想攀附太平公主,成为她的新任驸马。太后也想将公主嫁给他,以结李武之好。但她非常厌恶胸无点墨、自命不凡的武承嗣,转而嫁给了武攸暨。”

叶法善天师伸回了手指。

“别看武承嗣为太后称帝大造舆论,马不停蹄,其实一直不受待见,屡罢屡用。求娶公主,不过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已。”

李旦收起了那份悲痛。

“永昌元日,明堂建成,朕困在宫中近五年,第二次走出流杯殿,参加祭祀典礼。太初宫内,遍布着金色的升龙旗,阶下官员,多了很多新面孔。一些人原来官阶很低,现在扶摇直上,官至三品了。”

“朝中官员,更迭频繁。现在以武承嗣为文昌左相;岑长倩为文昌右相;凤阁侍郎武攸宁为纳言;邢文伟守内史。”

“听说,骞味道从青州召回朝中,迁为肃政大夫不久,被指控参与越王父子谋反,与其子骞辞玉一起被太后伏诛了?”

“死于来俊臣、周兴构陷的大臣,实在是太多了!”

“都有哪些人?”

“除了他们父子,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被族诛;刘景先自缢于狱中;文昌左相魏玄同被赐死;地官尚书韦方质流儋州;纳言裴居道、文昌左相张行廉、夏官侍郎崔詧等人都难逃劫难。”

秋官尚书张楚金、陕州刺史郭正一等人,免死流放岭南。

刚刚升为洛阳令的魏元忠,被诬陷下狱,因为讨平徐敬业有功,特赦免死,发配黔州。

大概,只有纳言韦思谦是老病而终的吧。

“听说,黑齿常之将军也下了大狱?”李旦眉间紧锁。

“黑齿将军被周兴诬告谋反,拘捕下狱。六十六岁的老将军不堪折磨,自缢于狱中……”

李旦沉默了很久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程务挺、王方翼、李孝逸、黑齿常之都死了,朝中还有大将能用吗?难怪,她派右相韦待价击讨吐蕃,让那僧人薛怀义出征东突厥!”

“韦待价第一次出征高原,天寒地冻,粮草不足,士卒冻馁,死亡甚众,被流放绣州;薛怀义为清平道大总管,率军征讨东突厥。但他运气很好,没有遇见突厥大军,平安而返。”

“陈子昂呢?陈子昂还在吗?”李旦抓住了叶法善天师的手,“朕登基那年,他进士及第,升为右拾遗。他在朝堂上直言敢谏,留下了深刻印象。”

“武太后信用酷吏,株连妄杀之风甚盛。陈子昂不畏迫害,屡次上书谏诤,一度被下了大狱。在当下,这样的人已经没有立身之处了!”

“朕听说,他官复原职了!”

“官复原职有何用?他不改耿直性子,常常上疏太后,言当今为政之要。这样的性子,必定是难以久立的!”

李旦眼中饱噙着泪水。

“北门学士中,朕的恩师刘祎之最受宠信,独掌草诏,一句太后应归政皇帝,便陨身糜骨了!朕,实在无颜面对他!”

“除了胡楚宾早些年因病去世。垂拱四年周思茂下狱处死;永昌元年,元万顷与徐敬业兄弟友善,为酷吏陷害,配流岭南,死在异乡;载初元年,范履冰因荐举犯逆者下狱处死;同年,苗神客亦被杀。现在,已无北门学士矣!”

他们的长明灯,静静地摆在紫泽观里。说起他们,叶法善天师如数家珍。

那滴清泪,蓄满了悲痛,便再也噙不住了,无声地从李旦的眼眶中滑落。

越王父子起兵后,武太后加紧了篡唐自立的步伐。

她在皇城丽景门内设制狱,处置逆叛者,放任武氏子弟和酷吏大肆屠戮朝臣和李氏皇孙。

入此狱者,非死不出,百姓称之为例竟门。

酷吏索元礼制作铁笼等刑具,严刑逼供,审讯一人,必穷根牵连数十人,甚至上百人。

来俊臣、周兴等人起而效之,个个都是庖丁高手。

百官畏之如虎,人人自危,路上相见,莫敢交谈。

载初元年七月,武承嗣唆使酷吏周兴,罗织高宗天皇大帝之子苏州刺史泽王李上金、绛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罪名。

押解途中,派人迫使李上金自戕,缢杀了李素节,并尽杀其支党。

李上金之子李义珍、李义玫、李义璋、李义环、李义瑾、李义璲、李义珣等人一并配流显州,除李义珣外诸子均死于显州;李素节其子李瑛、李琬、李玑、李玚等九人一并被杀,其余诸子李琳、李瓘、李璆、李钦古等人年幼,特令长禁雷州。

八月,杀南安郡王李颍等宗室十二人,鞭杀了李贤之子安乐郡王李光顺。

不久,又杀了郑惠王李元懿的长子鄂州剌史嗣郑王李璥等六人;滕王李元婴的三子嗣滕王李修琦等六人免死,流放岭南。

至此,李唐宗室几乎被杀戮殆尽。紫泽观的油灯,摆了满满三间大殿。

仓琅朱门深闭,皇孙尽被燕啄。

武太后通向女皇宝座的康庄大道,已经畅通无阻。

云鹿被胡言卓带到了偏殿,殿中只有两位宫婢和五岁多的楚王李隆基。

李隆基正在习字,看见一位陌生的女孩迈着莲步而来。

那女孩眉目玲珑,梳了两个云髻,系着秋瑰色的罗缨,内穿齐胸秋瑰色几何菱格襦裙,外披蜜合色素缎披风,肩胸部位绣有鹤鸣九皋纹样,周身散发着轻灵之气,好似九天仙子下凡一般。

无论怎么看,李隆基都觉得看不够。

他丢下手中的笔,对宫婢说道:“流杯殿难得来一位客人,你快去拿些瓜果点心,招待这位姐姐!”

宫婢应声去了。

他走到云鹿身边,行个叉手礼,道:“这位神仙姐姐,长得清雅出尘,就像太初宫上空的秋月一样皎洁明亮。若是宫廷画师见了,一定要让你般般入画的!”

云鹿睨视他一眼,心想,这位小屁孩虽小,与姑娘搭讪的胆量却不小啊!

她高傲地仰起头,道:“对,我就是神仙姐姐。我的师父是叶法善天师,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间真神仙,能上天入地,降妖除魔,他是大神仙,我是小神仙!”

还没说完,自己已经暗暗笑了。

没想到,李隆基却是一脸崇拜。

他瞪着硕大的眼睛,道:“真的吗?本王从小就禁养在深宫中,只出过两次宫门,其他时间,都困在这里,犹如坎井之蛙,见到的是一孔天地,从来没有遇见过什么真神仙!”

“那你今天运气很不错,遇见了两位神仙!”

李隆基眼睛一弯,憨憨地笑了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我叫云鹿,你呢?”

“我叫隆基,下人都唤我楚王殿下。”

家中第一次来了客人,李隆基非常高兴,搬出所有的书籍和玩物,铺在大殿中央的地衣上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像两只小麻雀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
云鹿摇着一只拨浪鼓,道,“楚王殿下,你们一家人,为什么居住在深宫中,从不出来玩呢?”

李隆基面有惧色,惶遽地看了一眼门口的金吾卫禁军,举起食指“嘘”了一声。

“父皇说了,这个话题不能提,说了,我们的脑袋就要搬家了!”

“这么可怕!”云鹿被吓住了,莫敢再问。

宫婢取来了瓜果点心。两人一边吃一边漫无边际地聊着天。

“本王有两位哥哥,两位弟弟,一位姐姐,两位妹妹,你呢?”

“我没有兄弟姐妹,但我有三个师兄!”

“师兄是什么?”李隆基问道。

“师兄是我阿爷门下的弟子。作为道士,我们要学的东西很多,符箓、摄养、占卜、琴术、医术、剑术,每天要学很多东西!”

“听我母后说过,道士都有些本事,一张符箓,能呼风唤雨,劾鬼隶神。那些虫书鸟迹样的云篆,真的能召会群灵,安镇五方吗?”

“那当然是真的!”云鹿点点头,“我们茅山道士,习上清大法,召神劾鬼、镇魔降妖,全靠这三寸符箓。”

“小小的符箓,竟然如此神通广大!”

“天书玄妙,有天师宝印加持,假方寸之纸,书百神名讳,可以号召天地众神,帮助我们化解各种灾祸。不然,我师父怎么能成为人间真神仙呢?”

两个人天南地北,无话不谈。云鹿好像一阵清风,为李隆基吹开了一扇奇妙的窗子。

窗外,是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广阔天地。

这时,胡言卓来报:“殿下,陛下让您过去一趟。”

李隆基站起来,牵着云鹿的手道:“走!我们一起去看看!”

回到流杯殿,李旦拉着李隆基,道:“叶天师,这位就是三郎隆基,朕最器重的皇子。对骑射、音律、书法、诗文、历法都十分感兴趣。还望今后,叶天师能多多给予教诲。”

叶法善天师仔细端详起他的脸。

李隆基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眉阔且鼻直、神安而气清、一身英气都透在眉宇之间。

“楚王殿下有龙颜凤姿,陛下一定要好好培养!若要询道问礼,尽可来找臣!”

“太后崇佛至深,鲜少召你们入内问道。三郎已经到了开蒙启学的年龄,宫中无先生可请,希望叶天师能抽点时间,教他读一些道家经典!”

叶法善天师沉吟了一下,道:“过几天,臣整理一批道家经典,送入宫中。臣可借治病为名,三天入宫一次,教他一些知识。”

有了刚才云鹿的一番渲染,叶法善天师立于眼前,仙风道骨,轩轩霞举的模样,跟书上的神仙画像一模一样。

李隆基非常崇拜,恭恭敬敬行了个叉手礼,道:“太好了,我也有先生教我读书写字了。今后,就以尊师相称了。”

叶法善天师鞠躬叉手,道:“小殿下不必多礼!”

窗外风雨渐息,檐下雨帘成了淅淅沥沥的点滴。

“陛下在宫中处境十分艰难,幸好身体健康无恙,希望您继续藏锋敛锐,护佑好自己和几位皇子,静待来日!”

李旦重新戴上了那顶毫无表情的面具。作为一国之君,身无一兵一卒,只能无力地蜷缩于深宫中。

此刻,他不想做什么叱咤天下的帝王,只想回归到一位普通父亲的身份,全力保护一家人的安危。

“朕的一翼之下,仅能容纳得下一家人。难过的时候,就想想叶天师的话,想想庄子之言, ‘知足者,不以利自累也;审自得者,失之而不惧;行修于内者,无位而不怍!’”

“金麟隐清潭,一朝龙吟天!陛下多保重,臣先告退了!”

君臣依依互别。

叶法善天师牵着云鹿的手,往流杯殿大门走去,身后传来李隆基的声音:“云鹿姐姐,你下回还会来宫中看我吗?”

云鹿嫣然一笑,道:“你等着我,我一定会来的!”

走到大门口,回头一看,李隆基还在恋恋不舍地倚门相望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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